【普奥(架空)】勃兰登堡的琴行

一段最美好的回忆,并不一定要总是想起;而是在于一旦想起,就会投入得一如往昔。

时代从没有改变过人,而是我们更情愿自己的过去永远留在过去。那个时候,我们可以把过错归结为冲动,归结为那片太过柔和的阳光。那阳光伤害了未来,让一切美丽的东西,都可能成为一个昨日的倒影。

爱是个抽象的东西,更是一种氛围。花样年华的英译名之所以是《IN THE MOOD OF LOVE》,大概也是这个道理。在爱的氛围中,即为最好的年华。

相逢会带来什么,我们从不知晓。泰戈尔的诗里面没有讨论相逢是多远的距离,但我想,那种距离同样是一种美。它美地清晰而直接,因为它能告诉人你所在的位置,以及你曾经的位置。在对比中失去和得到,已经身不由己。

逻辑,它是一个悲剧的根源,同时也是一切美丽的存在基石。从一开始就决定了的结局,并非是出于作者的自愿,而是作者选择了将这个庞大的轴承继续旋转下去,最后的结果,最后停止的时候,并非是人愿,但却是人与人在相互的力作用下的最精确的计算结果。

——这篇小说并不讲述这些深奥的东西,但它同样是一种环境下的必然;但也许,它也只讲了上述的这些东西。
1,琴行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在星期天的早晨从楼梯上栽下来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店里还会有别人。

那个夏季的早晨,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想到从这一天开始,仅有的一位身兼会计的员工已经沉浸在了美妙的假期中,而剩下那位老眼昏花的调音师总是在所有正常的市民都吃过午饭之后才晃晃悠悠地迈进门,说一句:“早啊——基尔伯特少爷。”

这是一家小小的琴行,坐落在勃兰登堡州波茨坦市东部的一条小街上。街道是近年来新修的,铺着灰色的长方形石砖。店铺的所在地势较低,而排水管道却在街道另一边的围墙那里。如果下了暴雨,琴行仅有的几名雇员就必须全都跑到街上去,穿着雨靴挽起袖子,用木桶把快要漫进店里的水舀走。店铺还保留着欧洲中世纪的风格,一扇跟不上时代的木质小门,底部因为受潮而生了霉菌,一推就会发出吱的一声怪叫。老爹因为对战争的破坏力有了心理阴影,无论如何也不肯给商店装上体面的大玻璃窗,致使就算是在阳光强烈的午后,从小木格子窗照进来的光线也只能让房间勉强维持在傍晚的水平。为防止乐器受潮,店里采用了大量的碎木屑、散发着奇怪味道的香料来进行干燥,这使得这家原本就没有什么情趣的店铺又多了一个惹人讨厌的特色。老实说,如果不是在门框上边一块变形的木头牌子上写着那几个字,任何人都很难想象在这条偏僻的街道上,这间看起来阴森森的小房子到底是做什么的。甚至就算看到了门牌,如果在前几年不幸目睹了基尔伯特红着眼睛,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扭打在一起的场面,说不定依旧会认定这里是恶魔的巢穴。至少邮递员先生就是这么认为的,因为自从那天他被嘴角还挂着血的基尔伯特瞪过之后,琴行的所有信件都出现在了邮筒上面而不是邮筒里——啊,这是因为把信放在邮筒里的那会儿时间,说不定就会被从店里面冲出来的什么人给带到地狱去了呢。但事实上,店里的人却个个昏昏欲睡。店主贝什米特一家住在小阁楼的二层,三层住着跟随他们一家数年的老管家和一个不得志的厨子。
星期天的早晨安静得有点夸张,基尔伯特一边穿衣服继续整理着思维:老爹去了柏林,他唯一的弟弟留在剑桥,老调音师到了下午才会出现,管家和厨子对音乐一窍不通……哦天啊!这难道是一句无声的审判,告诉他能够让琴行不挂上停止营业牌子的就只有他了么?!他恍惚回忆起了老爹出门前的交代,而这时候,他发现挂钟指示的时间已经不能称之为早晨了。之后他慌慌张张地从楼梯上奔下来,却一不小心踏空了。在翻落的瞬间,他瞥见在店里一个角落,有一个人影在晃动。

“是小偷吗?见鬼就我们这破烂地方——”他还没来得及再思考别的,脑袋就重重得撞在了地板上。


2,少年
这一年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十七岁了。快到夏天的时候,饱受折磨的教师们终于可以和这个混蛋小子说再见了——他毕业了,真让人庆幸。之后基尔伯特很长一段时间窝在他的房间里无所事事:老爹不让他出门,因为他只要出去就是打架。他当然应该好好学学他那个小一岁的弟弟,路德维希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并且在剑桥准备进入大学,他才十六岁,真是个天才。但基尔伯特却只是露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他向来是个不听话的孩子,糟糕的学生,让街头小混混都为之色变的恶棍,这已经是认识他的人达成的共识了。

七月的某一天,天气炎热干燥,他到城市里去随便转转打发时光。过了河,在靠近无忧宫的一面墙壁上,他看到了征兵的告示。随后他兴奋地作出了人生第一个还有点意义的决定:他要去当兵。

留一个不学无术的儿子在家头疼,还是让身边唯一的亲人应征入伍,老爹第一次感到了为难。我们已经知道,老爹另外一个儿子路德维希去了英国,家里就只剩下老爹和基尔伯特两个人了。虽然基尔伯特是有很多糟糕的毛病:懒散,桀骜不驯,容易冲动(老爹承认自身也有责任,毕竟孩子是他从小这么娇惯大的),但依旧是他的至宝,这是天下做父母的通病。可作为一个小琴行的老板,他拿不出钱再送另一个儿子去读书,况且这个孩子从小就不是这块料子。如果打发他去工作,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会计是不行的,他根本静不下心来;去当个小职员呢,说不定又会打架;继承家业也许还是适合的,可惜基尔伯特对琴行充满了厌恶,宁肯窝在房间里发呆,也不想到店里去转一圈。只有老调音师坚信他会是个好学徒,并且不厌其烦地向看起来根本没有耐心的年轻人讲那些老掉牙的乐理知识,并且叫他“基尔伯特少爷”这个早已落伍的的称谓。当然,在街头闲逛的、譬如以菲尼克斯为首的那帮小混混里面还流传着基尔伯特的另一个名字——“红眼睛恶魔”。

基于以上这些情况,老爹权衡利弊,打算还是赞同儿子的选择,让他到军队里去。这一年是1816年,普鲁士在位皇帝是腓特烈•威廉三世。拿破仑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维也纳会议虽然差点挑起另一场战争,但谢天谢地,总算是平静了下来。就算当了军人也能保证性命,这是个好时代,参加战争的老兵退伍,现在正是征收少量新兵的时候。当然做军人是辛苦一点,不过对基尔伯特来说让他学着记账什么的显然更辛苦,况且做军人还能领到国家发的薪水,同时基尔伯特那身打架的本领也说不定能派上用场了。

七月最后几天,基尔伯特在一份入伍的宣誓书上签了字。秋天到来之前,他就将离开这座他生活了将近十年的城市,到一个未知的、陌生的地方去了。


3,乐师
让我们继续回到星期天这个鸡犬不宁的早晨——准确的时间是上午,11点25分。基尔伯特的后脑勺磕在了店铺的地板上,发出了响亮的“咚”的一声。但介于他恍惚中看到琴行里有人影,又因为滚下楼梯受了点惊吓,昏昏欲睡的感觉倒是一扫而光了。“是小偷么?”他盘算着,迅速从地上爬起来,顺手从陈列架上抄过了一把小提琴当作武器,却根本没考虑那种乐器并没有什么作为武器的价值。当然了,真正动起手来还是得靠拳头,不过这玩意吓唬人还是可以的——虽说很可能只有老爹在看到他用这么一个架势拎着小提琴的时候会当即昏过去。

“谁在那?!”基尔伯特低吼了一声,眼睛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先生,是我。”一个声音彬彬有礼地回答了他的提问。在靠近正门旁木窗的一架钢琴旁,站着一个年轻人。现在是八月,但是他却穿着衬衣,戴着领花,还加了一件薄外套。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他的气色究竟如何,但是显然作为一个目测和基尔伯特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他的身体状况是被规划在残次品级别的。过分白皙,显得不健康;个子并不低,但却很瘦弱,像一个空衣服架子——这样的人简直连做小偷的资本也没有。

这时候基尔伯特身上刚才被撞到的地方开始疼起来,犹如一个不入流的乐队突然得到了指挥,开始集体奏乐,杂乱无章,热闹非凡。“你是谁?”基尔伯特毫不客气地问道。老爹忘了告诉他在会计离开的这段时间有新的雇员来帮忙吗……虽说他这副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不像是干活的料。

“我是店长先生一位友人的侄子,这些天到店里来练习钢琴,管家先生那里留有我的推荐信。店没有开门,是管家先生让我从后门进来的。”年轻人说。

他不是帮工,而是老爹朋友的什么亲戚……来借钢琴?那看样子是个乐师。嗯,战争停止了,这些画画的弹琴的所谓艺术家就会跑出来,好像是雨后森林里的小鸟一样……基尔伯特想着。“哦完蛋了——”基尔伯特随即懊恼地意识到,从年轻乐师所站的那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通向二楼的楼梯口,那么刚才自己从楼梯上摔下来的狼狈样子,就都被这个薄得像张纸一样的小子看在眼里了,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了。

基尔伯特的自尊心在挣扎,血冲到了他的脸上去。但乐师却有着基尔伯特所不能想象的好定力,如果是基尔伯特自己,看到有人在他面前狼狈不堪地像一只笨重的大木头箱子一样滚下楼去,他早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但乐师却只气定神闲、彬彬有礼地问道:“请问您是谁?”
这是挑衅吗?基尔伯特想。“我是店长的儿子,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店长这几天出去了,所以我就是店长。”他这样说着,同时把他和别人打架的架势祭出来。就算你是老爹某个朋友的亲戚,想要嘲笑我,你还没有这个资格。就算是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惹急了我,我照样会把你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或许。基尔伯特盯着年轻人垂在身边的纤细的手腕,就这么想着。

“原来您是店长先生的儿子,您的声音听起来声音很年轻。”年轻人说道。见鬼什么叫听起来很年轻,难道看起来很老么?基尔伯特不满地想。“对不起,我刚才好像吓到您了,您一定是不知道我在这里,然后惊讶之下不小心把什么东西从楼上摔下来了。”乐师继续说道,“恕我冒昧,不能上前和您握手——我是一个盲人,店里的陈设太复杂了,我害怕会撞到别的东西,希望您能原谅我站在这里没有去帮助您。”

他是个盲人……?基尔伯特惊讶地盯着年轻人。他的眼睛适应了琴行的亮度,在依旧幽暗的光线下,他打量着乐师的脸颊。乐师的头发应该是深褐色的,但如果是在阳光下,一定会流露出红色的活泼的色彩。他的眼睛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盲人,但仔细看去确实黯淡没有生气,在这样的环境下看不清楚色彩。在他的下颌偏左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装点着他过分苍白的脸。

“你……看不见?”基尔伯特忍不住问道。

“我从生下来开始就没有见过光——说起来,您刚才把什么东西摔下来了。基尔伯特先生?”

“哦——只是个……木头箱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基尔伯特支支唔唔地答道。这个时候,他觉得乐师是个盲人的事实帮助了自己挽回了荣誉,不过他随后又感到这样想有些残忍。“你叫什么名字?”他走近了年轻人。

“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

听起来就像是一首歌的名字。


4,午后
其后的一周时间,基尔伯特依旧在快到中午的时候才从床上爬起来,然后走下楼说一声:“早上好——罗德里赫。”琴声从天刚亮的时候就响起来,穿过不太隔音的楼板,传到还在睡梦中的基尔伯特的头脑里去。从前有一个夏天,琴行也曾经借钢琴给一个学琴的孩子。那孩子叫做托里斯,是从波兰那边搬过来的,德语还说得不好。同样也是早晨这个点钟就响起琴声,但老实说,托里斯的钢琴和他的德语真是结结巴巴得异曲同工。过了两天,基尔伯特就受不了了。他旁敲侧击地威胁了托里斯,向他表达了如果他敢再来,自己就打断他的腿的决心,同时声明这件事可决不许告诉其他人。

托里斯果然没有再来过,不过从此之后琴行的生意变得更冷淡了。基尔伯特懒得去找托里斯,质问是不是他到处乱说了什么。不过生意冷清了,噪音也少了很多,这是基尔伯特乐得看见的。

但是罗德里赫的琴声却不同,流畅婉转,带着游刃有余的气度。几天来,基尔伯特听到的几乎都是不同的曲子。基尔伯特身上没有什么闲钱——就算有也都花在了乱七八糟的地方,比如说坐在小酒馆里喝上两杯啤酒什么的——所以几乎不可能有机会跑到音乐厅去冒充什么上流社会。

贝什米特家里开琴行,老爹自己也是懂得音乐的。年轻时候的老爹曾经梦想成为另一个巴赫,他到莱比锡去游历,也写过几首曲子。不过最终只是做了一个商人。他感到惋惜的是,两个儿子没有一个能完成他音乐家的梦想。路德维希是个音痴,这让老爹很是懊恼,幸好他成绩优异,应该有机会让家族摆脱小商人的窘境;基尔伯特倒是很有些音乐的天赋,可惜他却好像从小就一心想当个军人。

罗德里赫弹奏的曲子,虽然打扰到了基尔伯特的睡眠,但还不至于造成什么不良后果。连续好几天,基尔伯特醒来,仰天躺在床上发呆。乐曲声从楼下传来,如同秋天到来之后,夜晚能听到的虫鸣,是令人安心的调子。然后基尔伯特等到快吃午饭的时候再到楼下去,为了能在罗德里赫吃午饭,不用弹琴的时候和他闲聊几句。


“你今天也是吃黑面包。”基尔伯特说,他靠在琴上,近距离地观察罗德里赫的脸。因为罗德里赫看不到自己,因此也感受不到基尔伯特直接得有点失礼的目光。这个时候,基尔伯特的目光从罗德里赫的脸上晃到了他的午餐,罗德里赫正在吃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味道的东西。

“因为只有这种东西,”罗德里赫说,“波茨坦的钢琴教师的薪金比我的故乡高了很多,我没办法看到琴谱,教师是必须的。”

“你故乡在哪里?”基尔伯特问。

“波西米亚。”罗德里赫回答。

“你是奥地利人?”基尔伯特问道。他想,难怪他的德语里面有种南方口音,听起来不那么铿锵有力,但却有点悠闲的味道。

“没错,我不是普鲁士人,我只是今年夏天来这里暂住,投奔一个远房亲戚,也就是介绍我来这里的那位先生。我过一段时间就要去维也纳了。”

“准确地来说,我也不算是普鲁士人,”基尔伯特说道,“原籍是这里没错,但我小时候是住在黑森—莱茵大公国的。说起来,你到维也纳去做什么?”

“去上学,我考上了音乐学院。”

“哦,这也难怪——你的琴弹得很好。”基尔伯特的目光落在了那双手上。

那是一双称不上纤细,却稍微有些嶙峋的手。手的主人的家境可以从他的穿着和饮食上略知一二: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来自一个甚至不能说是小资产阶级的家庭,他穿戴还算体面,但显然捉襟见肘。他的身体看起来不太好,因而在那双弹琴的手上就只反应出了营养不良。长时间弹琴的人手指都很长,能够跨越九到十个白键,同时手指灵巧并有力度。罗德里赫的指甲很短,基尔伯特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孩子,还住在黑森的法兰克福的时候,那时候他们家的状况比现在好很多,家里除了管家和厨子以为还有一个女仆,一个马夫,他一周会有几天到一个小有名气的乐师家里去学钢琴,那个时候,他也总是每隔几天就要修他的指甲。

“让我看看你的手。”基尔伯特突然说。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双弹琴的手有种怀念的亲近感。啊,如果事情没有像现在这样,他是不是也会有这样一双手呢……?

罗德里赫没有说话,只是把右手伸了过去。那只手比基尔伯特总是握成强有力拳头的手要温和许多,皮肤很细,想来罗德里赫也没有什么动手打架和干活的机会,因而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尖是长期练琴磨起来的茧子,却依旧带着和悦的气氛。基尔伯特坐在了琴凳上,仔细地抚摸着这只手,手指的骨节并不突出,是因为主人太瘦了才显得形状太过突兀,那手掌是温软的,从手背可以看到浅蓝色的静脉。一些柔软的回忆复苏了,好像是一次不动声色的涨潮,月光就铺展在水面上。这个场景太过轻盈,带着有些微凉的触感。他抬头看到了罗德里赫那双不能视物的眼睛,它们是紫色的,像是梦境一样的颜色。那双眼睛和基尔伯特的目光对上了,一瞬间,基尔伯特有种错觉,罗德里赫看到了他现在的表情,那一定是如痴如醉而又悲伤的表情吧……基尔伯特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放开了那只手。

从木格窗照进来的光线中,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当基尔伯特找了个理由离开的时候,他听到罗德里赫开始弹奏一首他也很熟悉的曲子,是贝多芬《月光》。


5,往事
第二周,老爹从柏林回来了,天气很热,加上旅途劳顿,他的健康状况有点令人担忧。但是基尔伯特竟然会自告奋勇提出可以照看琴行,这件事情依旧还是出乎意料。平常他大可以说,店就先交给调音师或者管家吧。如果这两个人不在,哪怕把店扔给厨子也更像是他的风格。但是基尔伯特却说由他来照看店面,听起来竟然都有点伤感了。八月份到来了,城里的人更喜欢到郊外的森林里去,有钱人选择了更远的度假地点。战争结束,和平到来,所有人都在享受着安宁。琴行的情况依旧冷清,这些天只卖出去了一把小提琴,更换了几只琴弓。除了罗德里赫这位没有消费力的常客以外,店里就再也没有别人了。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并无意义的调音师也告了假,基尔伯特觉得,自家的店和关门也差不了多少了。

因为老爹回来了,每天还是要准时开门,上午的大把时光,基尔伯特改为和罗德里赫坐在同一个琴凳上,唯一的不同是罗德里赫继续练琴,而基尔伯特却靠着墙壁打盹。这是个好位置,刚好能够看到楼梯口,罗德里赫的好听力可以判断老爹是不是会走下楼来,而基尔伯特就可以一眼看到老爹那双穿了好几年的绸裤的裤脚,然后及时作出认真工作的样子,在自己离家前讨讨老爹的欢心。

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这一年同样是十七岁,虽然在他听到了基尔伯特这一“完美无缺”的计划的时候提出了反对意见,但基尔伯特还是豪不客气地坐在了他的身边。于是他默认了这个计划的合理性,同时秘而不宣地成为了基尔伯特的盟友。

罗德里赫弹琴的时候基尔伯特插不上嘴,所以当罗德里赫停下来的时候,基尔伯特就赶在他开始弹下一首曲子之前发问。

“你看不见,是怎么学会弹琴的?”基尔伯特问。

“最开始是在1809年,拿破仑攻入奥地利的时候,为了避免战乱,我们离开家乡投奔一位远房亲戚,在他家里面第一次摸到钢琴,”罗德里赫说,“他有一个女儿叫伊丽莎白,比我小两岁,那些日子她教了我几首曲子。”

“在见到钢琴之前,我的生活一直都是没有光明,同时也没有出路的,但那时候我却觉得我发现了人生中还有让我欣喜的东西——我喜欢音乐,也喜欢演奏。即使没有办法很详细地知道钢琴的模样也无所谓,即使很多时候要判断按键的准确位置也很苦恼,但我之后的七年我一直都在学习,我想,这一生,或许这就是我应该做的事情。”

基尔伯特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来说。他不太习惯这样平静地坐着,相互说着一些往事和内心想法的场面,就好像是要给了一个猎人一张渔网和一条小船,告诉他下海去。他很少和人说这么多话,他厌烦老人们的唠叨,也懒得和陌生人多说。同龄人之间的交流都是用拳头解决的,他们怕他,同时也孤立他。在这座城市的一角,站在塔楼上就能看到平静的河水,皇帝宫殿的屋顶,但基尔伯特依旧活在一个密闭的小空间里,重复着无聊而又让他厌恶的人生。或许是因为罗德里赫看不到他那副总是带着不屑一顾的表情,因而误认为他是一个好脾气又有同情心的人,所以对他格外亲切。大概也是同样一个原因,基尔伯特可以长时间地凝视罗德里赫的脸,像一个画家一样把那柔和的轮廓记下来,而不会得到他总是得到的那些怒目而视。没有人喜欢他,他就像是多余的,就好像你无法判断一棵树上哪一片叶子是必需的,基尔伯特想,可能他更多时候是趴在树干上的一只松毛虫,连那个普通安宁的群体都无法融入。

“……人们不喜欢我。”罗德里赫说。这句话之前似乎还有一些什么铺垫,但基尔伯特没有听到。这句话好像是节日的礼花一样腾空,耀眼地彰显着一种同样的伤痛。

“为什么?”基尔伯特问,他能够体会自己不受欢迎的理由,但是却不能理解为什么像罗德里赫这样和自己截然相反的家伙也面临着同样的困扰。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罗德里赫平静地说,“生在一个小职员的家庭里,父亲有一份薪水微薄的工作,母亲是一个不听劝阻和人私奔的落魄贵族家的女儿,而她现在却只能做一个家庭妇女,偶尔打打零工。他们有一个天生是瞎子的儿子,这像是他们年轻时候那些荒唐决定的报应。这个孩子有很多次都快要听到上帝的召唤了,但他竟然还活在世上。他不能去上学,没有能力帮助他贫乏的父母,甚至连做体力活的可能性都没有。”

这听起来就像是罗德里赫每天都在考虑的事情,从他口中脱出,流利地近乎残酷。

“我认为——即使你看不见——也一样是会讨人喜欢的。”基尔伯特说。他想,罗德里赫有那样柔和的外表,安静得就像是一尊打磨得光滑的石膏塑像,应该是被放在美术馆里让人们欣赏和赞叹,而不是在一条小巷子里,和堆积的木箱木桶放在一起。

“除了钢琴,我可能再也没有任何价值了。”罗德里赫说,“但这条路已经让我的父母付出太多了,我虽然看不见,但也知道他们承受了多少人的冷眼。我们没有足够的钱来学琴,我一直在几家琴行间辗转,拿着讨来的介绍信来换取练习的机会。”

“为什么你会和我说这些……?”基尔伯特说,“你看不见我,或许我也是一个惟利是图的小人,只是勉强容忍你的存在。”

“谁知道呢?”罗德里赫说,他伸出手去,碰到了基尔伯特的胳膊,又摸索着将手掌放在了他的胸膛上,“也许我看到了你的心,它很温暖,它在跳动。”


6,调音
这个周日,距离基尔伯特摔下了楼梯已经过了整整两周了。这一天下了雨,早晨大家很沮丧地发觉,有一面墙渗了水。于是老爹决心这一天停止营业,叫了调音师,管家还有厨子,一起把靠近潮湿墙壁的架子和其他东西搬远一点。罗德里赫依旧是由一个个子矮小面相不悦的马夫驾车送来的,因为小街上积了水,马夫拒绝将车子驶进巷子里面去,当基尔伯特走出屋子站在房檐下打哈欠的时候,看到罗德里赫正在不远处摸索着前进。

“那个驾车的混账为什么不带你过来?”基尔伯特骂道,“见鬼,他没看见这条路上都是水吗?”

“我认为强迫一个人去面对他没有的同情心是一件残酷的事情,要我接受这种同情更是一种侮辱。”

“随你的便吧——抓住我的手,我带你过去——今天你得换个地方弹琴了,那面该死的墙漏水了。”

拥挤的屋子因为腾出了一大块空间而显得凌乱不堪。窗周围的东西都被搬走了,现在它们正和其他乐器挤在一起,罗德里赫一直弹奏的那架钢琴现在搬到了楼梯下面,周围堆满了干燥剂的箱子。直到中午,沸腾的小屋才安顿下来,老爹发誓要雨停之后重新粉刷墙壁,之后他建议帮忙的诸位一起去喝一杯。

空间太狭窄,坐不下两个人,高度不够,基尔伯特只好躺在了一排箱子上。罗德里赫并没有感觉到空间的压迫,但他却只弹了几个音节就停下了。

“怎么刚才听起来有点怪。”基尔伯特说。

“有几个音不准了,可能是搬动的时候弄的。”罗德里赫说。

“那个‘咪’低了半个音,和黑键现在一样了。”基尔伯特说,“听起来真难受。”

“你能听出来低了半个音?”罗德里赫惊讶地说,“你告诉过我,你并不喜欢音乐。”

“不喜欢又不代表五音不全,你这种判断模式太机械了。”基尔伯特撇了撇嘴,“本大爷可是音乐世家出身的……”突然间,一些往事涌上了他的心头,在他那漫不经心的语气的结尾,他感到了一丝苦涩,让他焦躁不安起来。“等老调音师回来太慢了,谁知道老爹他们要喝到什么时候,我来给你修一下吧,要不你可能得到下午才能继续弹了。”

“其实一个键不准也没有关系,我想想,换几首曲子就行了。”为了证明这种决心,他又随手弹了几个音节,但又更多的琴键向他提出了抗议。

“该死的厨子,他到底怎么搬的钢琴,又不是让他扛土豆。”基尔伯特骂了一句,他从低音开始把琴键一路按过去,发现足有6个键都明显偏离了原来的音调。五分钟后,基尔伯特掀开了共鸣箱的盖子,手持扳手,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开始了工作,罗德里赫提着煤油灯,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

“那些乱七八糟的步骤我听过两遍,不过好多都没记住,等老调音师回来了再让他仔细检查好了,我只能做到大概准确。”基尔伯特一边说着,一边测试着按键的音调。

“不过你的听力很好,音准也很准。”罗德里赫问,“你原来学过音乐吗?”

“帮我照一下这里,太暗了我看不见。”仿佛是窗外的雨声太大,掩盖了罗德里赫刚才的话,基尔伯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灰暗的天空持续落着雨滴,敲打在门外的石砖路面上,在楼梯下面,只有罗德里赫手里那盏油灯才发出一些明亮的光线。

罗德里赫手足无措地把油灯举得更高一点,但却并没有效果。

“你真是笨手笨脚的。”基尔伯特说,然后他意识到这句话可能伤害了年轻的乐师,他伸出手臂,对罗德里赫说:“没关系,端好灯靠过来一点,不会打翻的。”

他的手碰到了乐师的腰。他迟疑了一秒,随后用了点力气,把那具身体扯进自己的怀里,他的脑袋咚的一声磕在了楼梯板上,这时候他的右手握着的扳手差点砸到钢琴上去。罗德里赫的一只手端着油灯,另一只手碰到了墙壁。在狭窄的空间里,他们听见了彼此的呼吸。

罗德里赫的双眼依旧茫然地朝向前方,但基尔伯特的目光却不知道应该放到哪里去。他看到在橘黄色的光线下,罗德里赫下颌上的痣好像是一个调皮的音符,在他的心里响亮地弹奏着,一下,两下,三下……最终,他强迫自己扭过了已经快变得僵硬的脖子说:“你就这么举着灯——先别动。”然后放开了罗德里赫的身体。

在他终于能从罗德里赫手里取走油灯的时候,罗德里赫突然拉住了他的衣服。“你学过音乐的,对吗?”他问。

“暂时就那么弹吧,我去把灯放回去。”他想挣脱那只手,但那只手却紧紧地揪住他,不让他离开。

“为什么不愿意说?你只要说‘是’或‘不是’就可以了,为什么不愿意说一个词?”

“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他看到罗德里赫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后那片总是平静的湖水就赶走了那阵微风。

“是的,那是您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他说。那是一片结冰的湖面,定格在一个寒冷的冬天。那水面下还流动着无声的水,但却被隐藏在一片死寂之下。

基尔伯特的心软了,他用手背碰了碰罗德里赫的脸颊。他想:天哪,他过去打架的时候听到别人的求饶,也从来没有感到心软过……

“对不起,是因为那个故事太长了。”他说。


7,回忆

“我以前说过,我是个普鲁士人,但我们一家过去定居于在黑森—莱茵大公国。”基尔伯特说,“那是个不错的地方,气候要比这里好很多,冬天没有这里冷。

“是我的祖父从普鲁士移居到了法兰克福,在那里开了一家琴行。我父亲曾经想成为音乐家,但他最后继承了家业做这一行生意,但也算不错。我的母亲读过书,是一个家庭教师。在我们住在法兰克福的时候,家里除了管家,还有一个马夫和一个女佣。琴行的伙计有3个,除了现在还跟随我们的老调音师以外还有两个年轻人。

“我有一个弟弟路德维希,他比我小一岁。虽然他的性格更适合坐在那里学习音乐,但他却从小没什么音乐天赋。我从四岁开始学习钢琴,一直到我七岁的时候。那一年拿破仑的军队正在横扫欧洲,法兰克福发生了一些动乱,我们的店在那时候被烧掉了。

“琴行里都是些木质的东西,平常放着大量干燥剂,很容易起火。最终老爹只来得及抢救出两把十六世纪的小提琴,那是店里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我们仅存的家当。

“但是我们卷入了麻烦中去,房东要求我们赔偿被烧毁的房屋——他不敢把帐算在拿破仑的头上,因而我们成为了替罪羊。这场官司持续了快两年,但我们还是输了:我们只是一户普通的移民商人。1808年,老爹卖掉了那两把琴,我们算是交清了赔款,我们决心回普鲁士,虽然我们都不知道战争继续下去会怎么样。拿破仑也许会统一欧洲,但谁知道呢?我们甚至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应该投奔谁。从波茨坦一个亲戚那里老爹分到了一点遗产,于是我们就到波茨坦来了。之后几年我们过得依旧很糟糕,不停地搬家。我的母亲过世了,老爹的脾气变得很坏。他每天都很忙,没有什么工夫管我和路德。我也到学校去,可我从不是个好学生。打架或者闲逛更适合我,因为所有人都瞧不起我……自然也没有人喜欢我。”

基尔伯特想,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呢?他从来没有仔细地想过是不是有人喜欢自己这样的问题,他觉得自己这样至少很自由。也许是罗德里赫的存在让他感到了一种孤独;在这种孤独里,罗德里赫就好像是一盏微弱的油灯,让他靠过去,却没有注意自己本身也向往那些明亮温暖的东西。

“后来我们算是安顿了下来,在这条街道上开了一家琴行。但我却已经再也不想碰任何乐器了。如果没有战争,可能我们还生活在法兰克福,我的母亲不应该那样早就离开人世,我们现在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我并不痛恨音乐,但它们总让我想起我们过去失去的那些东西。

“我想做一个军人,自从我们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之后,我就一直那样想。做个商人,教师,甚至音乐家——有什么用呢?有谁能来保护我们的城市吗?有谁能让我们免于这样的命运吗?神圣罗马帝国这个名存实亡的国家终于结束了?有谁能来统一这片散沙一样的土地让我们不至于被别国的铁蹄踏过?

“我要去当个军人——不管怎么样,我都在保护我的国家……”

“你有一个伟大的梦想。”罗德里赫说,他伸出手去握住了基尔伯特的手。这只看起来毫无力度的手掌传来了温度,基尔伯特想,幸好罗德里赫看不到自己的样子,否则他会觉得自己是个这样软弱又倔强的笨蛋。


8,演奏

第二天天放晴了。但罗德里赫却在下午才出现在了店里。这一天的琴行依旧处于歇业状态,因为墙壁上新刷了水泥,有一块突兀的灰色,东西还凌乱地保持了昨天的位置。罗德里赫似乎有些兴奋,他进门就对基尔伯特说:“来听听我今天弹的曲子。”

那是一首起于平静悠扬,而逐渐变得急速的曲子,最终在铿锵有力的节奏中戛然而止。基尔伯特没有听过这个旋律,它的构成多少有些不那么规范,不是以往那些高雅的曲调,但却听起来自由酣畅。

“这是什么?”基尔伯特问。

“是我写的曲子。”罗德里赫说。

“听起来很奔放。”

“是写给你的。”

基尔伯特沉默了,他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罗德里赫,在那盲人乐师的脸上,他看到了一些等待他的评价的急切的表情。他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他隐约从那曲调中察觉了他的往事,那些平静的童年,辗转的少年,和他简单的决心。

“你……用什么写的它?”基尔伯特问。

“用大脑记住它,我从前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什么时候写的——呃,记住的?”

“昨天晚上。”

“为什么要写给我……我又不是什么伟大的人……”基尔伯特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喜欢吗?”罗德里赫问,但基尔伯特没有再回答。许久,他拉起乐师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这是什么?”

“是微笑。”

罗德里赫笑了。基尔伯特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样的表情,就像是照射进这间小屋子里的一束光线,明亮,柔和,让空气中漂浮的那些淡淡的心情都舞蹈起来。

“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罗德里赫说,“从你第一天摔下楼梯开始,我就这么觉得。”他笑出了声音,仿佛那个周末夸张的一幕从来不曾逃过他的眼睛,虽然他并不是用双眼去观察。

“你怎么知道的?!”基尔伯特吼了起来,“你不是说……说……”他想起来那天他顺着罗德里赫的话撒的那个糟糕的谎,说什么木箱子……他的脸涨红了。

“发出那么大的声音,不就和木箱子一样吗?”乐师顽皮地笑着,这个时候,总是安静而老成的他又回到了十七岁,就和所有男孩子一样,热衷于恶作剧。他的那颗痣也好像变得活泼起来,基尔伯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音符在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他凑了过去,吻了那颗痣。他的嘴唇碰到了罗德里赫的唇角。

一切瞬间变得安静了,基尔伯特的头脑里只填充着他过分激昂的心跳。他的面前不远的地方摆着木架子,上面第三排的第一把小提琴,还被他用来作为武器反握在手里。木窗的旁边原来是钢琴,但那里现在却空了一块,墙上刷着水泥。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了等分的小块,如果有人走在那洒满阳光的地板上,仿佛连脚步都会变得温和悦耳。

但基尔伯特只是凝视着罗德里赫的脸颊,在长时间的停顿后,在近距离的呼吸声中,他听到罗德里赫的声音,就像是梦境一样传进他的耳朵:

“这是什么?”罗德里赫问。

“是爱。”

“……再爱我一次好吗……?”


9,再见

第二天罗德里赫没有出现,之后的日子他也再没有来过。还没有到九月天气转凉,基尔伯特就离开了家。

很多年后基尔伯特无意中又遇见了罗德里赫一次,是在维也纳。那次他作为一名外交官的护卫,到维也纳去执行公务。在他们返回柏林前一天晚上,他陪同那位官员一起出席了一场音乐会,在那架价值连成的三角钢琴旁,他看到了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的身影。

波茨坦的琴行在老爹去世后已经卖掉了,之后那些年基尔伯特也再也没有回到那条熟悉的小街道。但在他认出罗德里赫的一瞬间,那些记忆仿佛都复苏了,随着罗德里赫的琴声一起,在他的大脑里汇成一片交响。

那个很少在他脑海里出现的少年时的夏天,那场洇湿了墙壁的雨,那次他不小心摔下了楼梯,那午后扩散着的、太过美丽的阳光,那双瘦削的手,那手上淡淡的让人心跳的温度,还有那长时间的凝视,那双看不到色彩的,却有美丽的紫罗兰色的眼睛。

……他听到少年那句像梦境一样的话:再爱我一次好吗……

他的舌尖碰到了少年的嘴唇,就好像是风在轻轻地敲门。那扇门开了,是和午后的阳光一样明亮而有些生涩的触感。空气中有尘埃在漂浮,它们是阳光下的舞者,有着和心跳一样的频率。他们的牙齿碰在了一起,在犹豫中又继续相互试探。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罗德里赫就紧紧地抱着他,好像是害怕他会突然消失在空气中。罗德里赫在颤抖,而他自己也一样。他不知道他应该不应该看着罗德里赫的脸,好像有更多的时间,他只感觉到了橘黄色的光线,蔓延在他的眼前。他们不再像舞蹈一样轻轻地进退着,而是更加紧密地嵌在一起。或许他们已经不再考虑任何事情,只有那心跳在告知他们节奏,提供准确的鼓点,一下,两下,三下……在分开的瞬间,是呼吸溢出的好像叹息一样的曲调,但随后呼吸被搁浅在真空中,他们弹奏着的,是轻微窒息的曲调。

很多年了,这些记忆就好像一个荒唐的梦,再也没有出现在基尔伯特的脑海里。罗德里赫走了,没有告别,也没有暗示,甚至没有一点能够揣摩的蛛丝马迹。他说过他要去维也纳,他一定这么做了,他走得理所应当。只是他的离开太过安静和突兀,他从基尔伯特的人生里消失了,就和他的到来一样没有征兆。

基尔伯特看着舞台上,那个曾经的少年依旧消瘦,脸颊在灯光下才显出一些微薄的血色。那双眼睛看不到舞台下面,就永远不知道自己就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他感觉不到自己凝视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身上,就和多年前一样。旋律只是从他的指尖流过,但他无法察觉那曲调是不是像一颗石子一样撞进了某个人的心里,在湖面留下一圈一圈无法消弭的波纹。
时间太短,而时间太长。

“也许,他已经忘记我了。”基尔伯特想。

但在这个瞬间,他却突然觉得,他好想再爱他一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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